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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敦煌
作者:  杨依林
发表日期: 2026-08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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惦念敦煌,算不清多少年了。起初是一粒沙,不知从哪里飘来,落在心上,不痛不痒的,总也拂不去。

后来读到余秋雨先生的《文化苦旅》,知道一个湖北麻城逃荒来的道士,做了莫高窟的当家人。他用白灰刷掉壁画,用锤子砸碎雕像,又把一箱一箱经卷,让异邦的探险家用极少的银钱换走。书里写那些经卷在牛车上颠簸着远去,写敦煌的黄昏里,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空空荡荡的窟前。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那口气便闷在了胸口,出不来,也咽不下。敦煌,迟早是要去的。

恰在此时,看到敦煌马拉松的消息,没多想,报了半程马拉松。悬了多年的心事,松快了大半。

二零一九年五月一日,买了去敦煌的机票。那时我二十九岁,儿子还不到两岁,话说不全,整日缠着他母亲。我原打算一个人去的。妻子听我说完,轻轻嘟囔一句:“你凡事做计划,向来不惦记我和孩子。”这话像一颗裹了棉花的钉子,堵得我胸口发闷。订票那一刻改了主意,定了三张,领着妻儿一同西行。

临行前几日,撞见熟识的亲友,总围着念叨:“老远跑去跑马拉松,何苦来。”我嘴上顺着应,心里打定的主意,半点没改。平日里我在颍河边上晨跑,最远也就十六公里。半程二十一公里,一回都没试过,其实是有些发慌的。只是惦记了许久,不愿作罢。

飞机爬升,片刻就到了万米高空。航线贴着祁连山延展。人在云上,看不见山风,只看得见连绵峰顶堆着积雪,日光落上去,泛起细碎银光。积雪消融处,青褐色山石裸露出来,长长一脉横亘在荒原之间。高原的日光格外敞亮,云淡得很,浅浅薄薄浮在天际。群山轮廓平缓柔和,一重连着一重,没有陡峭奇峰,往天边绵延开去。

落地敦煌机场,抬脚跨出舱门。风一吹,干爽得很。戈壁里的尘土气悠悠飘过来,混着道旁骆驼刺淡淡的草木味。四月尾巴上,风早不扎人了,酷暑还远。候机楼跟前的花草长得松松散散,抬眼一望,戈壁平平坦坦铺到天尽头。不少旅客歇在停机坪边上,斜靠着行李箱,慢悠悠的。静静站了片刻,一路攒下的乏意,不知不觉就淡了。

接车的师傅是本地人,话多,也亲切。一路絮絮地告诉我们哪里值得去,什么吃食可口。羊肉粉汤要趁热喝,杏皮水最解暑,他说这话时,口气里满是对这地方的自得。小城方方正正,街上人车都稀,限速四十,往来的车子都跑得慢悠悠的,我的心也跟着慢下来。

晚饭后,领着孩子去党河边。出了酒店,拐过一道弯,河便在眼前了。河面拦着几处矮坝,水漫过坝沿,扯出细碎的水纹。岸上灯火落进河里,被水波揉成一明一暗的碎光。河道曲曲折折绕着城垣淌,水色沉沉的,流得不急。孩子在怀里挣,要下地,我便弯腰放他下来。他脚步不稳,两只小手张着,我虚拢着手跟在后面。他挪到栏杆边,小手去摩挲堤壁上的石刻。我蹲下看,刻的是藻井纹样和飞天,刻痕不深,线条温软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一半淌进水里,一半落在石壁上,那些藻井和飞天便好像慢慢显了出来,河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,凉凉的。我低头看,河水竟是清透的,想不到敦煌竟有这样一条河,我们就在岸边站着,谁也没有想着要早早回去。

第二天去了月牙泉。一湾水卧在沙山中间,样子真像月牙,水边生着黄绿相杂的芦苇。脱了鞋踩沙,沙细得绵绵软软。孩子头一回见这么多沙,蹲下去便不肯动了,小手抓着沙,让沙从指缝漏下去,再抓,再漏,一个人玩得入了迷。我在旁边看着,不由有些羡慕他,他眼里只有沙,没有千年的事,也没有那些闷在胸口的郁结。风从沙山上吹下来,沙粒簌簌地响,声音细极了,像时间在耳边慢慢流。我不由地想,心上的那粒沙,和鸣沙山上这千万粒沙,原是一样的。只是不知它们这样流了千年,有没有一粒,也曾落在谁的胸口。

午后日头偏西,戈壁上的光铺开来,甚是晃眼。顺着鸣沙山东侧崖脚走,走到头,就是莫高窟。窟都凿在砾石崖上,一孔挨着一孔,顺山势排过去。崖壁被风蚀得起皱,窟前的树却蓊蓊郁郁,隔开了远处的沙地。树荫底下有凉意。进窟区,先看见一座清代节孝坊,匾上“莫高窟”三个字,蓝底金字。那字是郭沫若题的,墨迹存了几十年,一旁崖壁上的佛像却立了一千多年。它们彼此望着,倒也不觉得突兀。

第四十五窟不大。里头一铺唐代彩塑,大体还是旧时模样。正中的佛盘腿坐着,眼帘低垂,安安静静的。左边迦叶低着头,眉骨高,一脸风霜刻下的深纹。右边阿难面庞圆润,神情平和。两尊菩萨立在两边,身子微侧,衣褶弯过来,顺下去,身形饱满柔和。彩绘剥落大半,露出灰黄泥胎,可眉眼依旧清楚。我在那里站了很久,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,只是望着他们。望着望着,不觉间觉得这些塑像不是让人跪拜的,是让人安心的。千年前那个匠人,把慈悲塑成了眉眼,把风霜刻进了纹路,他大概也和我一样,有放不下的心事,有解不开的郁结。他把这些都揉进泥里,烧成佛,那些心事和郁结,便不再是缠人的东西了,我站在佛前,竟也沾了些许自在。

第十六窟崖壁旁凹进去一扇窄门,里头黑洞洞的,是藏经洞。当年洞里塞满了写本、绢画、法器,上起四世纪,下到十一世纪,绝大多数是佛经。北宋初年封的,一九零零年才重见天日,藏了九百多年。后来这些物件几乎全流散到了外国。我站在洞口,一股凉风从千年的黑暗里幽幽吹出来。那一瞬,仿佛能听见历史空洞的回响。这风,曾吹拂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经卷,如今,空空如也。

宕泉河东岸有一座道士塔,在日光下白得扎眼。那是王圆箓的墓塔。他守窟几十年,也曾向上报告,都无回应。我不由地想,那些文书一次一次递上去,一次一次石沉大海,他站在窟前等回音的时候,风也是这样吹着的吧。后来外国探险家来了,带着银钱,带着诚恳,也许还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尊重。他大概觉得,那些斑驳黯淡的旧壁画,远不如一片白璧无瑕的新墙更能礼佛,他真心这样相信的。于是,一桶一桶白灰刷上去,一锤一锤敲下去,无数绚烂归于岑寂。我远远望着那座墓塔,没有走近。它被反复加固,修得规规整整,在荒寂的古塔群里格外触目,风从塔边吹过来,胸口的郁结,竟慢慢淡了。历史太重,我一个过客,能担多少呢?不如像那佛,垂下眼帘,安安静静的,便好。

那夜,儿子忽然发了烧,怕是初到大漠,水土不服。我们给他敷上退热贴,妻子和我一夜没合眼,反反复复试体温。凌晨时分,四野很静,党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。月光穿过帘子,薄薄铺在孩子微微泛红的脸颊上,妻子伏在床沿,呼吸渐渐匀了,我坐在暗处,什么宏大的念头都没有,就只是守着,白天那些千年的事,都退远了,退到戈壁那一边去了。眼前只有孩子的呼吸,妻子的呼吸,和我自己的呼吸。三个人的呼吸,在这间小屋里,起起伏伏,像党河的水,慢慢的,不急着流向哪里,守着这份具体而微的牵挂,心里倒比白天站在佛前时,更安稳了些。

隔日跑半程马拉松。临出门,我对妻子说,等我跑到终点,盼你给喝个彩。鸣枪起跑,步子压得稳,调匀呼吸,像戈壁上的骆驼,不紧不慢往前赶。跑道旁站满了敦煌市民,喊声比日头还热烈。一群扮作飞天的女子,裙裾飘拂,像刚从壁画里走下来,目送我们朝前跑。二十一公里又九十七米,我跑下来了,一小时五十一分。冲过终点那一刻,汗出得透透的,整个人像被洗过一遍。

妻儿没赶到终点,没能见我冲线。妻子后来笑着说,没想到你平时不怎么动,倒有这份韧劲儿。我也笑了,没有说什么,心里想,这趟来对了。

返程候机时,退了烧的儿子趴在妻子肩头,似睡非睡的,懵懵懂懂伸出手,要来搀我。我握住他的小手,软软的,热热的。我们一家三口,步子轻轻的,往登机口走。

回来以后,日子水一样流过去。儿子上了幼儿园,又升了小学。一转眼,七年了。儿子早已忘了那片大漠和月牙泉的清光,我却总还记着。记着祁连山顶的白雪,记着莫高窟里菩萨低垂的眼,记着鸣沙山上流沙的细响,也记着那夜党河的水声,和孩子退烧后匀匀的呼吸。这些景致从不褪色,总在我被庸常日子裹得透不过气的时候,悄悄浮起来,给我一点阔大,一点安宁。

如今想想,那趟敦煌,带回来的不过就是这些东西。祁连山的雪还白着,莫高窟的佛还坐着,鸣沙山的风还吹着。而我在千里之外,守着妻儿的呼吸,过我的日子。偶尔想起来,倒像是想起一个远方的老朋友,敦煌,你还好吗?



作者:杨依林,笔名熙成,禹州神垕人,1990年生,本科文化,禹州市作协会员。海军退役军人,曾在宁波、南沙服役,现任职于河南省禹州市磨街乡政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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